作为续集，《白夜破晓》天然地继承了《白夜追凶》高人气、高热度和豆瓣高评分的基因。2017年首播的《白夜追凶》虽然时隔七年，刑侦悬疑和“一人分饰两角”共同汇合起的强大张力，仍使《白夜破晓》收获了来自观众和市场的双重期待。特别是该剧播出前官宣其主创阵容系原班人马，多个拍摄场景高度还原甚至1∶1复刻等信息，更是吊足了观众胃口。优酷视频平台的观看预约突破500万，广告收益也达到了近三亿，创下该平台广告集均、总时长、集均时长三个第一。单从热度看，说它“含着金汤匙出生”或者赢在起跑线上一点都不为过。

而随着剧集收官，真相浮出水面，豆瓣评分从8.9降至6.3，“双关be”的结局又一次吹响了观众吐槽破晓之旅的“冲锋号”，案件侦破逻辑链条松散、孪生兄弟身份共用身份的人设冲突不够、剧情风格在忠于前作和追逐流行之间摇摆等等，成为观众评价“白夜”系列的主要观点。

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到，每一条带有温度和情绪的热评包含的不仅是网友对该剧口碑未能延续的遗憾，其中充满的是人们被攀上收视高峰的《白夜追凶》拉高审美后，对刑侦剧集表现出的新期待与新思考。

《白夜追凶》与克里斯托弗·诺兰的一部悬疑罪案电影同名，主创团队是否借此致敬大师和经典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白夜双生探案”的故事对罪案题材叙事结构的拉动，以及主演潘粤明一人饰两角扮演人物多种状态的助攻，确实让该剧成为当年的网剧爆款。当然，也许会有人说，珠玉在前，经典难续。但“珠玉”之成就不在其早，而在其精。《白夜追凶》作为第一部按照国家五部委联合下发的《关于支持电视剧繁荣发展若干政策的通知》标准进行审核的剧集，也是第一部按照电视剧流程审查的网剧，如果没有剧情呈现的完整度，人设关系的创新，叙事结构的严密，以及整体制作的精良，它也无法在日益严格的播出政策和日益提升的观众审美中拿到好成绩。

说到底，刑侦题材就是要在社会现实、悬疑指数和推理逻辑上找到平衡，否则，要么是被劲爆而富有冲击力的情节和场面裹挟，成为“爽”字当头的暴力审美；要么就会叙事机械、戏剧冲突淡化，悬疑的元素稀释被弃剧。

原作与续集的收视尴尬说明，《白夜破晓》虽然也试图平衡这个关系中的诸多要素，但七年时间培养出的观众对罪案剧集的要求，既不会停留在孪生兄弟作为双男主的新奇人设上，也不会停留在“1+x”的主副线叙事上。他们希望续集能够在为第一季“填坑”的同时，表达出七年后的时代感和专业性。

应该看到，《白夜破晓》对社会议题和幽微人性的观照与其前作是一脉相承的，强烈的现实性提升了刑侦罪案题材的质感，也调动了观众的认同感和同理心。剧中主线仍然是关乎关宏宇清白的吴征一家五口灭门案，副线中的六个案件都不同程度地保留着当下社会新闻事件的公共记忆，既有绑架勒索、拐卖儿童等违法犯罪案例，也有地铁卧轨、雨夜行凶等由生存境遇突变导致的心理畸形。

比如，宋严既是一个在火车上扶老携幼的列车员，又是一个依靠职业便利运送宠物犬供他本人虐杀的心理变态。这个面对违反规定在火车吸烟的乘客无理挑衅都绝不还手的年轻人，却对小动物实施虐杀，甚至开始把范围扩大到幼儿，买卖儿童未遂后失去理智杀掉了承诺拐卖儿童的隋波。高磊地铁卧轨一案中，也并没有渲染地铁自杀的社会新闻属性，而是在兄弟二人与张雅虹的三角恋情中，突出了高磊从犹疑、冲动、失去理智到愧疚、自我了断的心路历程。

刑侦题材从以悬疑为核心的烧脑推理变成以普通人为切口进行艺术夸张的罪案故事，焦点的变换是导致《白夜破晓》口碑下滑的主要原因。观众当然也想看到法治社会中的普通人，以及在社会剧变或命运转折中备受考验和打击的人性，但刑侦剧的专业度必须要在巧妙的叙事结构中设置故事的逻辑和节奏，而缜密的推理过程才是主创和观众在逻辑和情绪两个维度形成默契和共鸣的关键所在。

剧中“3年3刀杀3人”的雨夜连环杀人案，本来具备相当丰满的悬疑链条，但是剧中在各种神秘恐怖的氛围拉满后，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凶手孟保才每次行凶之间毫无内在联系：第一次是痛恨电商经理抢了自己的生意泄愤，第二次是合作商户的会计嘲笑他不会手机支付，第三次仅仅是因为对方不理解他对于木柴的深厚感情，说了一句“你有病啊”就命丧雨夜。很明显，这个案件中的三个受害人的经历都在阐释着时代，电商的发展、移动支付的普及，以及都市化对农耕山林生活的遗忘和疏远，既是社会发展改革中的时代脉搏，也是人过于密集的时代变量中难以自洽的一种极端化表示。但这并不能堂而皇之地置换刑侦题材中的逻辑，精彩的故事永远需要巧妙的讲述，用巧合来粘贴案情推理的漏洞，成为对观众特别是对“白夜”粉丝们极大的挑战和冒犯。

作为《白夜破晓》最大看点的双男主关宏宇、关宏峰兄弟，他们迥异的性格和命运，他们共同的精神成长与不断交叉的生命轨迹本来也是“白夜”系列的一张王牌，在第二部中，主创更偏重弟弟关宏宇置身警队不断历练成熟的经历，冷峻而极具刑侦天赋的哥哥关宏峰变化不大，两个人物形象产生的不对称性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兄弟二人在黑夜与白天、冷酷与活泼、专业与外行等多组对立特征中产生的戏剧张力。由于情节推进，刑警队越来越多的人看出关宏宇代替哥哥出警的秘密而不声张，这固然为大结局关宏峰牺牲后做了铺垫，但通过蛛丝马迹辨别推理来者何人的快感也变得少之又少。

随着网络剧的发展特别是类型剧不断经典化的进程，感性、理性和智性相融合已经成为观众口碑的指向。只有那些充满生活温度，映照社会发展，并体现出刑侦题材在悬疑、推理、人物塑造等方面的专业度的作品，才能收获观众真心真诚的赞美。

（作者：王文静，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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