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无定法，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哪怕是评论，各种文体各有各的写法，不同的作家也都有不同的写法，这充分体现了文学创作的创新创造。创新创造既包括技术层面的创新，更包括精神、思想、经验层面的创造。创新创造使创作拥有活力和魅力，有无创新创造能力，是受众对于一个优秀作家的高标要求，也是一个优秀作家的终身追求。作家王蒙无疑是自觉践行者。

简单回顾一下，王蒙从成名作《青春万岁》《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到各种实验和探索写作如《蝴蝶》《布礼》《夜的眼》《春之声》《活动变人形》《坚硬的稀粥》，再到晚近时期的《这边风景》等一系列作品，文风、技术和经验都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变化中仍可看到一个共同规律，即除少数篇章之外，绝大多数文本所呈现的经验都与历史、个体生命保持同步，充分记录了作家对于现实生活的兴趣和敏感。这些抓铁有痕的文字，可以透视半个多世纪以来整个中国社会发展的重要精神症候，看到鲜活的个体生命的非凡经验。文本在充分展现作家对于经历、情感、经验的提炼能力的同时，也以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再现了作为作家的王蒙汪洋恣肆的艺术才华。新近在《北京文学》刊发的小说《霞满天》是一部极富魅力的文本，王蒙开展各种具有探索性和前瞻意味的小说艺术探索，于芸芸表象之中抓取尖锐的本质，通过刻画新鲜独特的形象，以哲学的深邃、诗歌的激情、历史的质感，描绘生动的生活、高蹈的精神、出众的灵魂，洋溢着浪漫主义的智慧之光，再次确证了作为作家的王蒙始终不渝的艺术创新创造能力。

日出或日落前后，天空及云层上因日光斜照而出现的美丽彩光，称为霞。小说以“霞满天”命名养老院，在养老院的生活空间里形塑“蔡霞”这个人物形象。中国社会逐渐步入老龄化，以养老为题材的文学书写，成为近年文学创作的一个面向。从道德伦理层面书写的有之，从养老的技术问题和机制问题入手的有之。小说《霞满天》从养老院为切入口，看似要写一个人的养老生活，其实不然。蔡霞者，彩霞也，养老院只是人物生活的环境背景，小说真正的着力点是以“老”为经验回溯，由描写特异命运入手，刻画一个具有非凡精神和灵魂的知识女性形象。这是一个老人，但这个形象却是鲜见的、生动的，具有极其强烈的现代气质和意味。这才是这部小说才华和魅力所在。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76岁的蔡霞教授住进养老院，给整个养老院带来震动，由此展开对这位特殊气质的女性经历了极致打击却依旧保持高贵人格的生命力的回溯。她的第一任丈夫飞机失事。第二任丈夫是第一任丈夫的弟弟，在一起生活若干年后，出轨昔日保姆。与第二任丈夫生的儿子在游乐场遇难。青年守寡、中年丧子、老年失伴，所谓人生三大不幸，接二连三降落在蔡霞的身上。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毁坏、都剥夺，这是悲剧的写法。人物的悲剧气质满满当当。小说技法娴熟，根本不正面写人物如何遭遇苦难并脱离苦难，而是用侧面烘托法，从其入住养老院引起各种震动入手，用数帧电影特写般的画面，表现面对命运和岁月的不断打击，古稀之年的蔡霞居然光彩照人、焕发性别的魅力。养老院骚动不安的动静，是对蔡霞的强大精神和健康体魄的巧妙衬托。这是四两拨千斤写法，体现了小说艺术的机智。作家的真正意图显然不是描写一个知识女性的养老院生活，小说的精彩和贡献，在于塑造了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真正具有现代气质的知识女性形象。她不仅生动、丰富、坚强，而且开放、健康、高贵，知识的教养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和谐融合，把可能匍匐在地的生活过成了站起来看远方的生活，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珍视生活的人物形象。

小说着力描写蔡霞形象的丰富性。有事业追求，同时卓有建树，这一点寥寥数笔，着墨不多，但十分重要，让蔡霞具有了独立女性的气质，也符合世俗意义上成功职业女性评判标准。职业女性通常都是硬邦邦的，拥有强大的精神世界，但缺乏爱的能力。对于爱的能力的描写，恰恰是这部小说对于人物最具发现力的塑造，是整部小说焕发的最美的霞光。

什么是爱的能力？以我的理解，应该包括被爱的能力和主动去爱的能力，这两个方面缺一不可。为什么这种能力很重要？小说是生活的镜子，实际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缺乏爱的能力，许多矛盾和不堪也由此而来。斗胆说一句，我们的许多作家自身也严重缺乏爱的能力，没有爱的能力，就写不出具有丰满精神的形象。许多人物形象之所以乖张戾气不可爱，既有生活中客观存在的问题，也有作家对于生活观察和理解的视角问题。这是当下小说创作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也正因此，王蒙在《霞满天》里对于“蔡霞”这个新人物的发现和塑造，才具有价值和力量。

小说是作家用文字构建的宇宙。年逾古稀的蔡霞独立、自尊、爱人、爱己，自带存在价值。蔡霞出现在养老院，起初以外在气质显示出魅力，最终是以行为风格，在沉闷、无聊的养老院获得了普遍关注和欢迎。一个始终具有爱的能力的人，才能散发生命的活力和精神魅力，蔡霞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小说中的蔡霞，在丈夫不幸去世后，收获了丈夫弟弟的爱情并回应这种热烈的情感，第二次走入婚姻。这种极致关系的书写，与其说挑战的是伦理旧习，不如说挑战的是作家的情和智。这一对新人是带着满满滋生的互爱进入婚姻的殿堂，这是爱的能力和权利的书写。一个极致关系不够，又来了一个三角极致关系。儿子去世后，蔡霞出长差期间，丈夫与昔日资助的小保姆产生私情。面对意图逼宫的女方，面对丈夫飘忽不定的心思，揣着主动牌的蔡霞提出离婚。这个表现三角关系的情节，现实生活中常见原型。被伤害的蔡霞主动离婚，这张牌打在此处，恰恰是对其爱的能力的最准确的诠释。

爱情、亲情、友情，这是通常我们狭义化理解的爱。“爱的能力”的“爱”，至少还应包括爱自己的职业、爱自己的兴趣、爱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特别是后一种，我们许多人不懂得生活，更不懂得爱自己。爱自己，不是强调自私、自我为中心，是指要珍视自己的独立意志、独立生命的权利。失去了自我的个体，自尊、自信往往也就不复存在。生活中包括一些文艺作品中书写的女性，以“附庸”“寄生”为荣，也就不难理解了。同时，“爱的能力”的“爱”，还必须包括谅宥、体恤的能力。爱一个人就要爱其所爱，虽是鸡汤文，道理却是不假。比如小说中写到蔡霞对于丈夫出轨的处理，情急之下的放手，这段心理描写极其生动有趣。作家把可能的“秦香莲”变成了自我解放的“扈三娘”，把一个悲情的图景写成了开阔的正剧甚至喜剧。这是人物精神气质的魅力，也是作家精神气质的魅力。

写到这里，必须说说这部小说的叙事魅力。小说篇幅并不长，但却设置了两个套裁结构，一个是第三人称的“蔡霞”，另一个就是“作家王蒙”。“蔡霞”的篇章是整个小说的叙事部分，“作家王蒙”的篇章是议论、思考和抒情部分。“作家王蒙”这一部分极为动人，既有作家的本色表达，更有文学性的塑造想象。通过第一人称叙事，“作家王蒙”亲自出场，机智幽默的谈吐、深刻深沉的思考、激情洋溢的抒怀，既有交响复调的对位气质，又是歌队式的丰富补充，还有中国古典戏剧的过门、串场、评点功能。语言的魅力和精神思考的魅力同时张放。在小说文体的艺术探索中获取精神滋养，是剧场式的阅读体验。作家的匠心如此之深，令人感佩。文如其人，如见其人，向汪洋恣肆的才华和不绝的创造力致敬！

（作者：刘琼，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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