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刀尖》的艺术特色分析

资深影视剧导演高群书的创作功力经由优秀谍战影片《风声》及多部刑侦题材电视剧早已确立，也让同样改编自著名作家麦家小说的这部电影《刀尖》备受瞩目，高导能否实现自我超越或许是所有看过《风声》的观众走进影院时的期盼与疑问。令人欣喜的是，导演以沉郁节制的影像风格再一次奉献出一部新意迭出的谍战佳作，也因此使其形成了与《风声》双峰并峙之势。

死亡绝境中的抗争营造沉实的历史感

《刀尖》再现1940年南京汪伪核心特务机关里国民党军统局潜伏人员、共产党特工三方的殊死较量。面对汪精卫的附逆，抗日志士们无惧生死、前赴后继，在命运刀尖上奔突搏杀，让影片一开场便惊心动魄——围绕军统特工金深水和共产党人林婴婴相互配合刺杀被俘的密码专家白大怡就展开了一场反泄密与时间的赛跑，此时谙熟谍战套路的观众会下意识地推测白大怡命运的多种可能性：扛不住刑罚叛变？被军统特工威吓震慑而坚贞不屈？抑或金深水探知白大怡的秘密关押点、林婴婴成功执行刺杀？然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展开，白大怡的结局就令人猝不及防地到来。

如果说此前的谍战影视剧（包括一些涉案影视剧）中，高潮前置已成为日益普泛化的叙事策略，那么这部影片则是将个人命运的结局一再加以前置，不仅对观众的心理造成剧烈的震动，而且营造出死神无处不在，死亡不可预知、随时降临的沉重危机感。从这一刻起，影片的基调与节奏即已夯实，其后无论表面的事件发生怎样的变化，死亡的魔影与脚步都始终流贯于影片的节奏潜流中，带给人颤栗般的压迫感。而这一点，恰是上世纪40年代初南京汪伪特务机构的整体氛围，也是由日本侵略者——如片中的日军联络官所营造的时代乌云与深度恐惧感。

片中，死亡不期然地一次次降临，无论你的身手、谋略，也无关乎你身处的地位或派系，侵略者的残暴兽性碾压着所有人，正反面人物都在不断地牺牲或死去：为掩护林婴婴、被击中的高宽，被围剿的富商杨丰懋，包括引领主人公金深水跨进军统门槛的陈耀和他的妻子小莹，听命于一号戴笠的南京军统头目革老和女儿革灵，当然更有为掩护江北中共特工领导人在混战中搏杀的抗战英雄们……这种绝境中的围剿与反抗真实再现了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的暗夜中不屈的抗争力量与逆流而上的果敢勇毅，无惧悬在头顶的命运刀尖，面对死在面前的爱人，也要把痛苦埋在心底、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常态，继续与豺狼周旋于刀尖之上，这一切重重压迫、锤击着观众的心灵，让影片始终笼罩在沉郁悲壮的氛围中。

影片的男女主人公金深水、林婴婴塑造得格外生动鲜活。金深水与卢敬瑜的关系与电视剧《叛逆者》中林楠笙、上司陈默群之间的关系颇为相似，只因谍战影片叙事容量有限，无法更多地铺陈金卢间的情谊。对金深水而言，日本人的惨无人道令人恐怖，但更能激发他的斗志。而让他对军统、国民党的笃信忠诚最终坍塌的却是卢敬瑜这位“上司+兄长”的政治反动，也是蒋介石调转枪口对准抗日志士的失道寡助。金深水最终以人民的名义去审判背叛了人民的敌人，从艺术角度看似有冗余之感，但对走过了那段艰难岁月的人们来说，唯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告慰无数个为了民族而奋起反抗的林婴婴们，也唯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完成金深水对自己过去的告别。

林婴婴本名冯点点，无论真假名字，都是娇弱美好的女子。然而，看似娇弱的她，内心又是强大坚韧的。就像《风声》中顾晓梦毅然赴死时缝在旗袍中的遗言“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得奋不顾身挽救于万一”，片中巧笑嫣然的林婴婴以金深水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凛然出现在日军为天皇举行的庆祝会上……影片油然而生崇高悲壮的美感，战争的残酷让无数生命凋零，然而，正是数不清的无名英雄在民族危亡之际的慷慨赴死，才成就了挺立东方的人民共和国的诞生。

参差映照的叙事影像追求及其象征韵味

《刀尖》中的对比映照或显或隐、参差错落，既有情节与人物角色设置上的，也有细节动作与表演上的，更有影像语言与风格上的，如此形成了错落有致的丰富变化，使艺术表达形象生动而婉曲深晦，带有强烈的象征隐喻色彩，显示出主创们的艺术匠心与对人物定位、心理情感的精准细腻把握。

汪伪死硬派俞副主任的冷血无情通过日本人刑讯逼供后众人的一场聚餐而一览无余，无表情、不停歇的咀嚼尽显出人物对刚刚发生的多人惨死是多么无动于衷，也反衬出卢敬瑜尚存的热血与义气，他面对日本人的辱骂表达的悲愤屈辱、将筷子一折两半的决绝、出口成章的儒雅，以及对金深水、林婴婴如兄长般的叮嘱，都令人信服和尊重。然而，最初卢敬瑜显得有多仗义豪气，其后的反转就有多令人失望。

在节奏上，《刀尖》紧迫震撼；空间设置没有沿用《风声》的密室逃脱特色，而是比较开放，并通向了更为广阔的抗战叙事——皖南事变、抗战胜利等背景、片段都以凝练的影像表达而出，让作品拥有了壮阔坚实的历史质感。片中的开放性空间，有着鲜明的喻示性：金深水与林婴婴在环形空间中从遥遥相对到逐渐走近、吐露心声，这也正是这位怀抱朴素抗战信念的军统特工在林婴婴所代表的共产党人的影响下走向新生的开始；林婴婴的婚礼上一派花团锦簇，却传来皖南事变的噩耗，新郎新娘眼中的泪水抑制不住滴落；镜头一转，一群人在爆炸声中壮烈死去，强烈的反差让婚礼弥漫着悲凉压抑的气氛。

劫后重生的林婴婴在迎接新生儿到来之际悄然倒下，此时没有人们惯常看到的慌乱杂沓的脚步、产妇的呼号等渲染女性生产的痛苦氛围，而是以极大的艺术节制呈现了山林的静默苍凉、接生婆平静的残酷话语，反衬出金深水心中难以名状的痛惜，有数倍其哀的艺术功效。

当然，由于容量和节奏限制，影片在个别细节和逻辑上还存在粗疏之处，如林婴婴发现汪伪特务窥探到她怀孕，怎么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再如高宽平日的身份，怎么能为秦时明和林婴婴约会开车等情节，如能再增加一点儿铺垫，或可使情节进展更清晰有力。

[作者：戴清，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第二届视听艺术委员会秘书长，中国文艺评论（中国传媒大学）基地副主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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