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原题：“英雄”如何引发艺术共振

　　——关于今年国产电影中的英雄塑造

　　电影《战狼2》在票房和舆论上的大热成为今年国产电影的重要现象。影片成功的主要原因无疑是创作与社会心理产生最大契合，形成一种砰然心动的艺术共振。其中对中国强大的渴望无疑是最大的心动，而作者与观众在电影艺术上的共振，则包含了对超越好莱坞的中国式英雄的共同期盼。

　　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创作新时代的、有更强艺术感染力的文艺英雄，一直是我国文艺创作的重要课题之一，电影等叙事艺术都产生了一些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的艺术英雄形象。尽管关于新时代的艺术英雄的美学概括还不够完整清晰，但艺术家们的创作探索始终在不断向前。今年出现的《战狼2》《建军大业》《非凡任务》《杀破狼·贪狼》，都为电影英雄塑造提供了一些艺术启示。

　　中国叙事文学有过许多引人入胜的英雄形象，几百年来为中外读者津津乐道，流传不息。古典小说英雄的吸引力主要在人物的价值取向和武艺能力上，如《三国演义》中许多英雄表现的忠勇和善战，《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正义无畏、忠诚善良和神话式的超人武艺。现当代文学中也有很多脍炙人口的革命英雄形象，如江姐(《红岩》)、李向阳(《平原游击队》)、杨子荣(《林海雪原》)，他们以强烈的革命理想和为民族解放勇于献身的大义凛然而感动世人。而在差不多同时代的通俗文学领域，则出现了一批武侠英雄，其突出特点是情义满怀、武德兼备、洒脱飘荡。这些文学英雄的成功都与一定的时代文化氛围相联系，都具有鲜明的精神指向和新型的审美表现。

　　《战狼2》的看点首先在英雄冷锋的塑造。冷锋的英雄性突出表现了一种时代性、人民性和强大能力的统一。他所体现的对人民和战友的炽热情感、责任和强大的能力，跨越国际的力量表达，是对中国正在强大起来的一种艺术折射，是对人们渴望国家富强，信赖国家的社会心理的一种高度契合，又有中国海外营救侨民的真实背景和舆论基础。时代的社会情绪是艺术典型、包括英雄一定要出现的文化土壤。同时，此番强有力的英雄也是对银幕在一定程度上阳刚大气久不见，“小鲜肉”审美流行的一种强劲的艺术反弹。契合时代脉搏，呼应人民心声，《战狼2》的英雄塑造可以说找准了新时代英雄的一个普遍性要求。

　　精神指向是英雄塑造的灵魂。成功的英雄塑造都有一个鲜明震撼又有凝聚力的精神指向或价值观。精神和价值不仅正确，而且容易被广为接受是关键。《战狼2》在电影精神与电影语言的关系上处理得很得当，奇观性与精神性、性格化完美统一，而不是奇观胜过精神。有的此类题材影片产生争议，原因之一是形式与视觉的奇观胜过历史意义和人物深度的表现。《战狼2》的精神性主要通过国际化内容来表达，这使它有了更多的艺术新鲜感和娱悦的接受性。而在这方面，《杀破狼·贪狼》的国际化内容表现得更为成熟。影片描写中国警察为解救失踪的女儿前往泰国，和泰国警察共同破案，虽然也涉及到了泰国警界的黑幕，但核心是写中泰警察互助如兄弟。他们有相似的生活境遇，有共同的正义感，相互理解同情，又各展所长。英雄的正义情感始终没有背离艺术的逻辑，最后以中国警察除掉贪狼后又为保护泰国同行而牺牲的悲剧结束，既是艺术逻辑，也表现了中国警察的奉献与牺牲，这样的国际化描写显然更容易为观众接受。

　　性格的长度与空间性常常是成功的英雄塑造的艺术表现，它表现为英雄性格的丰富与深厚。长度即性格的发展过程，表现性格不断的丰富，不断出现新内容，可以是性格的历史，也可以是性格内容的多方面。古希腊雕塑《掷铁饼者》那个蓄势待发、充满想象的有力姿态，就是早期艺术中最具性格长度的表现。性格长度包含内容的丰富曲折，形成跌宕起伏、反转变化的多样性。出色的英雄塑造都有性格长度的特点。《战狼2》中的冷锋也表现出充分的性格长度。序幕中的海底惊险搏斗是精彩铺垫，开始的英雄落难构成传奇与真实的密切联系，非洲经商与特种兵经历让英雄的奇观化表现成为必然，干爹身份和美国女友则是理想化的英雄加美女与人情。在战友、人民、亲情、国家、国际等多方面的关系和不断变化升级的危险中表现冷锋的各种过人处，使英雄有了充分的性格长度。有的电影过多地通过激烈火爆场面表现英雄，就会显得“高潮”过多，而长度不够。

　　性格的空间性常常表现为充分的矛盾对立展开，在矛盾中写性格发展，不是线性的单调发展;也包括性格的内容不写得很满，留出一定的空间，有无相生，形成性格的充分张力。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也是在复杂深厚的精神矛盾中逐渐展现出改革开放带给他的新一代的英雄性。《战狼2》的英雄塑造也具有相当的矛盾背景。牺牲的战友家属的困境，特警女友被俘视频带来的痛苦煎熬，都在撞击英雄性的发展。《非凡任务》塑造卧底英雄的过程中有精彩的内心描写，影片前后重复着卧底警察不得不接受毒犯注射毒品的内心矛盾，一面坦然面对，一面身体和内心出现极大的痛苦反应。画面让英雄在痛苦的幻觉中看到母亲走来，是母亲，成为英雄守住内心防线的最大动力，使英雄在最大的矛盾考验与最温暖的情感支持中渡过难关。而有些描写英雄的影片不太成功，原因之一也是很少在矛盾中写英雄。回避真矛盾，成为许多正面形象描写的通病。

　　时代性、精神指向、性格长度和空间，是国产电影英雄塑造带来的艺术启示，而更多能产生社会广泛反响的艺术英雄的出现，还有待于艺术家们坚持不懈的探索创造。

　　(作者：路侃，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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